一声尖叫之后,徐道英看到被推到在地的养母,女人的后脑勺撞到了电视柜的尖角,红色的液体瞬间就在地板上汇集成了一片,滴滴答答的,发出刺鼻的腥味。
徐道英的心脏狂跳,看着一步步摇摇晃晃朝自己和哥哥走过来的醉鬼,像一座正在逼近自己的高山,像风暴,像天灾,像自己无法逃脱也无法对抗的命。
但他又想起老师和同学,养母和哥哥对他未来的美好期望和祝愿,那些关于他成为伟大运动员的畅想,徐道英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好像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忘却那些疼痛和恐惧,就这样支撑着哥哥的身体站起来。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玻璃烟灰缸,眼前是倒地流血的养父,门口是尖叫的邻居,还有街道上红蓝色交错的灯光和刺耳的警笛。
所有的疼痛和恐惧再次回笼,徐道英感到自己在不断地靠近地板,大脑又昏沉又清醒,直到他和地板彻底贴上,鼻梁上的闷痛让他后知后觉自己倒在了地上,闭眼前,他看到哥哥微微睁开的眼睛和担忧害怕的眼神。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徐道英被送回了孤儿院,他跪在老院长面前,漠然地挨骂。
他知道,自己又没有家了。
养母去世,养父入狱,哥哥脑袋受了伤,可能会对未来造成影响,家里的亲戚接管了哥哥,却不愿意接受没有一丝血缘关系,还把养父打成重伤的徐道英。
于是,他回到了孤儿院。
徐道英有时候觉得自己并不是别人口中的开心果,他只是喜欢那些人喜欢自己,不希望气氛变得僵硬,其他的孩子还有护工们称赞自己开朗的时候,徐道英总是觉得难受。
开朗乐观的人会把自己的养父打成重伤吗?会被领养家庭送回孤儿院吗?会没有人要吗?
这样的矛盾在徐道英身上越来越深,和孤儿院其他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他大大咧咧,活泼开朗,大度包容,一个人独处的徐道英则会默默地守着漫长的沉默,忍受着黑夜和安静。
13岁的时候,孤儿院的条件突然变好了起来,几个一直没有被领养出去的大孩子突然被几辆豪车接走了,一开始徐道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偷听到护工和院长关于交易的那些对话。
他懵懵懂懂地理解了那些肮脏的事情,也知道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要经历这个。
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凯文,凯文比他大两岁,长得非常好看,完全不象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徐道英告诉了凯文自己知道的事情,年长的孩子却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
凯文不知是安慰还是替徐道英捅破了一个不久之后就要了解到的事实,“道英,如果我们接受的话,说不定可以离开这里,可以过得更好。”
在孤儿院条件还不好的时候,院长的打骂是常有的事,没有一个人不想离开,不想逃走,但是,他们这群小孩子又能去哪里?
凯文淡淡的微笑让徐道英的心开始变凉,他不知道,离开那里,坐上那辆豪车,算不算更好。
孤儿院里建了一座新的小楼,比他们居住的宿舍要豪华很多,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酒店,徐道英很快就知道在那栋小楼的房间里会发生什么,他麻木地控制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事情,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又像之前那样伤害到别人。
直到有一天,凯文去了那里。
徐道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好友从那天之后似乎变得开心了一些,好像充满了希望,他也真的希望凯文是遇到了好人,是真的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
不过,他低估了其他人的恶意,低估了同龄人的嫉妒,凯文被欺负的时候徐道英没忍住又挥了拳头,一个接一个,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人倒在地上。
徐道英感受到自己身上发热发烫,他以为蒸腾出来的热气是正义,却还是被院长和几个高壮的护工浇灭,那几个护工按着他埋到地里,他嘴里全是混着血的泥和草,窒息的感觉让他眼前发晕,凯文被殴打的声音混合着院长让其他人轻一点,“赵先生看中他了。”
徐道英突然觉得悲哀,原来不管是哪种方法,前面都没有更好的生活。
眩晕的感觉开始加重,他眼前又一阵阵地发黑,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
院长和护工大概都很敬畏这个人,就短短的几个字,压迫着徐道英那几双大手全都松开了,谄媚的声音响起,称呼来人是贺总。
一点温暖的柔软触碰着徐道英嘴角的伤口,徐道英的眼神慢慢聚焦,终于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贺行,那个时候徐道英只知道,这个人是“贺总”。
贺总轻轻地戳戳徐道英血液干涸的伤口,蹲下来尽可能和他视线平齐。
“那些人都是你打的?”
徐道英伸着脖子,一声都没吭,只是因为疼痛眼神仍然涣散了片刻,很快他又狠狠盯着眼前看起来就很有钱的“贺总”。
贺总笑了,“你好能打啊,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我的俱乐部想做做看青训,你想不想当运动员?”
徐道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男人一股脑地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突然很想哭,贺总的笑好像是真心的,他的问题大概也是真心的。
那么,更好的生活,是不是可以在他这里变成真的。